秦腔又称
乱弹,源于西秦腔,流行于我国西北地区的
陕西、
甘肃、
青海、
宁夏、
新疆等地,又因其以枣木梆子为击节乐器,所以又叫“梆子腔”,俗称“桄桄子”(因以梆击节时发出“恍恍”声)。明末无名氏《钵中莲》传奇中使用了〔西秦腔二犯〕的曲牌,故知其源于甘肃。甘肃古称西秦,故名之。清
康熙时,陕西泾阳人张鼎望写《秦腔论》,可知秦腔此时已发展为成熟期。待到
乾隆年间,魏长生进京演出秦腔,轰动京师。对各地梆子声腔的形成有着直接影响。
秦腔唱腔为板式变化体,分欢音、苦音两种,前者长于表现欢快、喜悦情绪;后者善于抒发悲愤、凄凉情感。依剧中情节和人物需要选择使用。板式有慢板、二六、代板、起板、尖板、滚板及花腔,拖腔尤富特色。主奏乐器为板胡,发音尖细清脆。
编辑本段【秦腔表演的特点】
秦腔的表演朴实、粗犷、细腻、深刻,以情动人,富有夸张性。角色行当分为四生、六旦、二净、一丑,计13门,又称“十三头网子”,表演唱做并佳。辛亥革命后,西安成立了易俗社,专演秦腔,锐意改革,吸收京剧等剧种的营养,唱腔从高亢激昂而趋于柔和清丽,既保存原有的风格,又融入新的格调。
秦腔源于古代陕西、甘肃一带的民间
歌舞,是在中国古代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长安生长壮大起来的,经历代人民的创造而逐渐形成,因
周代以来,
关中地区就被称为"秦",秦腔由此而得名,是相当古老的剧种。因以枣木梆子为击节乐器,又叫"
梆子腔",因以梆击节时发出"恍恍"声,俗称"桄桄子"。清人李调元《雨村剧话》云:"俗传钱氏缀百裘外集,有秦腔。始于陕西,以梆为板,月琴应之,亦有紧慢,俗呼梆子腔,蜀谓之乱弹。""乱弹"一词在我国戏曲声腔中的含义很多,过去曾把昆曲、高腔之外的剧种都叫"乱弹",也有曾把京剧称为"乱弹",也有的剧种以乱弹命名,如
温州乱弹、
河北乱弹,便更多的仍用在以秦腔为先、为主的梆子腔系统的总称上。
秦腔"形成于秦,精进于汉,昌明于唐,完整于元,成熟于明,广播于清,几经演变,蔚为大观",是相当古老的剧种,堪称中国戏曲的鼻祖,明代万历间(公元1573-1620年)《钵中莲》传奇抄本中,有一段注明用[西秦腔二犯]的唱腔演唱的唱词,且都是上下句的七言体,说明秦腔在当时或在那以前不但形成、而且已外传到其他地方了。
秦腔因其流行地区的不同,演变成不同的流派:流行于关中东部渭南地区大荔、蒲城一带的称东路秦腔(即同州绑子,也叫老秦腔、东路梆子);流行于关中西部宝鸡地区的
凤翔、
岐山、
陇县和甘肃省
天水一带的称西路秦腔(又叫西府秦腔、西路梆子);流行于汉中地区的洋县、城固、汉中、沔县一带有汉调恍恍(实为南路秦腔,又叫汉调秦腔、桄桄戏);流行于西安一带的称中路秦腔(就是西安乱弹)。其中的西路入川后成为梆子;东路在山西为晋剧,在河南为豫剧,在河北成为梆子,所以说秦腔可以算是京剧、豫剧、晋剧、河北梆子这些剧目的鼻祖。各路秦腔因受各地方言和民间音乐影响,在语音、唱腔、音乐等方面,都稍有差别。近五十年来,东、西、南三路秦腔的发展趋于停滞,有被中路秦腔取而代之的趋势。
秦腔所演的剧目,据现在统计约三千个,多是取才于“
列国”、“
三国”、“杨家将”、“说岳”等说部中的英雄传奇或悲剧故事,也有神话、民间故事和各种公案戏。它的传统剧目丰富,已抄存的共2748本。
编辑本段【秦腔的优秀演员】
秦腔的优秀演员,除清代的名冠南北的大艺术家魏长生外,还有被誉为花部四美的王湘云、陈媄碧(良官)和渭南派的申祥麟,同州派的栾小惠,周至派的桃琐儿,长安派的岳色子等。
光绪中后期有
润润子、玉喜儿、陈雨农、党甘亭、赵杰民、李云亭(麻子红)、刘立杰(木匠红)、王文鹏等。辛亥革命以来,有名丑马平民,名小生苏哲民、苏育民,名旦刘箴俗(有与欧阳予倩“并驾齐驱”之誉)、王天民(人称“西北梅兰芳”)、李正敏(人称“秦腔正宗”)、何振中、宋尚花等。名净田德年和名须生何家颜、耿善民、张锁中、刘毓中、刘易平等。特别是秦腔表演艺术家陈雨农、王文鹏、党甘亭、李正敏、王天民、刘毓中,郭明霞以及原“三意社”的编修李逸笙、苏哲民等人,在唱腔、表演、化妆造型等方面都有创新。
编辑本段【板腔体音乐体制和京剧的形成】
由于秦腔的很多剧目都是表现我国历史上反侵略战争、忠奸斗争、反压迫斗争等重大的或富有生活情趣的题材,由于秦腔音乐反映了陕甘人民耿直爽朗、慷慨好义的性格,和淳朴敦厚、勤劳勇敢的民风,且较早地(也可能是最的)形成了比较适宜于表现各种情绪变化的板腔体音乐体制;加上秦腔艺人逐渐创造出一套比较完整的表演技巧,因而秦腔所到之处,都给各剧以不同的影响,并直接影响了各个梆子腔剧种的形成和发展,成了梆子腔的鼻祖。清康、雍、乾三代秦腔流入北京,又直接影响到京剧的形成。
秦腔的鼎盛时期在乾隆年间(1736-1795年),这个时期,全国很多地方都有秦腔班社,仅西安地共就有三十六个秦腔班社,如保符班、江东班、双寨班、锦绣班等。
秦腔的表演朴实、粗犷、豪放,富有夸张性。秦腔唱腔分为欢音、苦音两种,前者表现欢快、喜悦情绪,后者抒发悲愤、凄凉情感,唱腔音乐丰富多彩、优美动人。主奏乐器为板胡,发音尖细而清脆。在脸谱(如秦始皇的金色正三块瓦花脸、带一字须)、身段(如趟马、拉架子、担柴担、水担等)、化妆(如改包头为梳水头)、特技(吐火、吹火、踩跷),以及语言声韵(秦腔是十四韵,内有入声)等方面,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唱戏吼起来"被誉为关中十大怪之一。角色行当分为四生(老生、须生、小生、幼生)、六旦(老旦、正旦、小旦、花旦、武旦、媒旦)、二净(大净、毛净)、一丑,计十三门,又称"十三头网子"。
秦腔因其流行地区的不同,衍变成不同的流派:流行于关中东部渭南地区的称东路秦腔;流行于关中西部宝鸡地区的称西府秦腔;流行于汉中地区的叫汉调秦腔;流行于西安一带的称西安乱弹(就是中路秦腔)。各路秦腔因受各地方言和民间音乐影响,在语音、唱腔、音乐等方面,都稍有差别。近五十年来,东、西、南三路秦腔都不发达,中路秦腔起而代之,在整个西北地区均占绝对优势。
秦腔所演的剧目多是取材于"列国"、"三国"、"杨家将"、"说岳"等英雄传奇或悲剧故事,也有神话、民间故事和各种公案戏,剧目超过1万本,剧目之丰富,居我国三百多剧种之首,因时代久远,散佚颇多,据现在统计,仅存约4700多个,而且,这些剧目目前还正以惊人的速度继续流失,如果有关部门不能有效抢救,历代人民用心血创造的宝贵文化遗产将永诀于世。
秦腔唱腔包括“板路”和“彩腔”两部分,每部分均有欢音和苦音之分。苦音腔最能代表秦腔特色,深沉哀婉、慷慨激昂,适合表现悲愤、怀念、凄哀的感情;欢音腔欢乐、明快、刚健、有力,擅长表现喜悦、欢快、爽朗的感情。板路有〔二六板〕、〔慢板〕、〔箭板〕、〔二倒板〕、〔带板〕、〔滚板〕等六类基本板式。彩腔,俗称二音,音高八度,多用在人物感情激荡、剧情发展起伏跌宕之处。分慢板腔、二倒板腔、代板腔和垫板腔等四类。凡属板式唱腔,均用真嗓;凡属彩腔,均用假嗓。秦腔须生、青衣、老生、老旦、花脸均重唱,名曰唱乱弹。民间有“东安安西慢板,西安唱的好乱弹”之说。清末以前的秦腔,又叫西安乱弹,就是因其重唱而得名。其中有些生角的大板乱弹,长达数十句之多,如《白逼宫》中汉献帝的哭音乱弹,要唱五十多句,讲究唱得潇洒自然,优美动听,民间称做“酥板乱弹”。《下河东》的四十八哭,要排唱四十八句;《斩李广》的七十二个再不能,要排唱七十二句。花脸唱腔讲究“将音”和“嗷音”,调高难唱,能者则成名家。秦腔曲牌分弦乐、唢呐、海笛、笙管、昆曲、套曲六类,主要为弦乐和唢呐曲牌。秦腔的音乐伴奏,向称四大件,以二弦为主奏,人称秦腔之“胆”。琴师在秦腔戏班中具有重要地位,常坐于舞台前场后部正中。伴奏音乐擅奏老调,音高为“三眼调”。三十年代后改用出调(即下把拉法)。
秦腔的表演自成一家,角色体制有生、旦、净、丑四大行,各行又分多种,统称为“十三头网子”。一般戏班,都要按行当建置以“四梁四柱”为骨干的三路角色制。头路角色包括头道须生、正旦、花脸和小旦,二路角色包括小生、二道须生、二花脸和丑角,其他老旦,老生等角均为三路角色。各路角色的佼佼者,均可挂头牌演出,其他即为配角。条件优越的戏班,常不惜重金邀请名角。各行皆能,文;武、昆、乱不挡的多面手、好把式,又称“戏包袱”,或叫“饱肚子”。秦腔表演技艺十分丰富,身段和特技应有尽有,常用的有趟马、拉架子、吐火、扑跌、扫灯花、耍火棍、枪背、顶灯、咬牙、转椅等。神话戏的表演技艺,更为奇特而多姿。如演《黄河阵》,要用五种法宝道具。量天尺,翻天印,可施放长串焰火,金交剪能飞出朵朵蝴蝶。除此,花脸讲究架子功,以显威武豪迈的气概,群众称其为“架架儿”。
国家非常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2006年5月20日,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6月8日,陕西省西安秦腔剧院获得国家文化部颁布的首届文化遗产日奖。
编辑本段【《秦腔》专业知识类书籍】
1、秦腔考/马彦祥著/燕京大学排印本
2、秦腔记闻——菊部妄谈/王绍猷著/陕西易俗社1949年版
3、秦腔音乐/陕甘宁边区文化协会戏剧工作委员会、音乐工作委员会合编/新华书店西北总分店1950年版
4、西安的旧剧改革/陕甘宁边区文化协会戏剧工作委员会编/西安新华书店西北分店1950年版
5、秦腔音乐/安波记录整理/海燕书店1950年版
6、陕北道情音乐/梁文达收集整理/西北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
7、碗碗腔音乐/王依群记录整理/西北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
8、陕西戏曲在北京演出评论/田汉、马少波等著/东风文艺出版社1959年版
9、秦腔打击乐谱/慕家璧、马凌元记录整理/长风文艺出版社1960年版
10、商雒花鼓音乐/陕西群众艺术馆编/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秦腔音乐唱板浅释/萧炳编著/陕西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11、秦腔板胡简明教材/杨天基、王兴武编著/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12、陕西戏剧史料丛刊/中国戏曲志·陕西卷编辑部编/1983年起内部印刷
13、秦腔研究论著选/陕西省艺术研究所编/陕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14、秦腔剧目初考/杨志烈编/陕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15、秦腔脸谱/何瑞等摄影/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1984年版
16、秦腔史稿/焦文彬等著/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17、清代戏剧家李十三评传/李十三史料研究组编/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18、秦腔名家声腔选析/王正强著/甘肃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19、秦东戏剧论文集/渭南地区文化局等编/西北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
20、中国戏曲志·陕西志/中国isbn1995年版
21、陕西省戏剧志(分西安、铜仁、咸阳、榆林、宝鸡等分卷)/三秦出版社1995-1998年版
22、山陕商人与梆子戏/刘文峰/文化艺术出版社1996年版
23、古都西安·长安戏曲/焦文彬/西安出版社2002年版
编辑本段【散文精品 《秦腔》贾平凹】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
剧不同腔;京,豫,晋,越,黄梅,二簧,四川高腔,几十种品类;或 问: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正如长
处和短处一样突出便见其风格,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
要命。外地人——尤其是自夸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
撼;评论说得婉转的是:唱得有劲;说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于是,便
有柔弱女子,常在戏台下以绒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训某人:你要不怎么怎
么样,今晚让你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惩罚的代名词。所以,别的剧种可以
各省走动,唯秦腔则如秦人一样,死不离窝;严重的乡土观念,也使其离
不了窝:可能还在西北几个地方变腔走调的有些市场,却绝对冲不出往东 南而去的潼关呢。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被沉沦,这 使多少人在大惑而
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如果是一个南方人,坐车
轰轰隆隆往北走,渡过黄河,进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来竟是:一
扶黄褐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一处一处用木椽夹打成一尺多宽墙的土
屋,粗笨而庄重;冲天而起的白杨,苦楝,紫槐,枝干粗壮如桶,叶却小
似铜钱,迎风正反翻覆……你立即就会明白了: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
的旋律维妙维肖的一统!再去接触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马
俑的复出:高个,浓眉,眼和眼间隔略远,手和脚一样粗大,上身又稍稍
见长于下身。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
式的秦川公牛,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卧的石磙子碌碡上
吃着牛肉泡馍,你不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啊,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
的土地,在这块土地挖爬滚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愣”的民众!那晚霞烧起
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
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 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不渐渐感觉到了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不
深深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而占却时间,空间的位置吗?
八百 里秦川,以西安为界,咸阳,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
岐山,宝鸡,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三原,泾阳,高陵,户县,合阳,
大荔,韩城,白水,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秦腔,就源于西府。在 西府,民性敦厚,说话多用去声,一律咬字沉重,对话如吵架一样,哭丧
又一呼三叹。呼喊远人更是特殊:前声拖十二分的长,末了方极快地道出
内容。声韵的发展,使会远道喊人的人都从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辈
的能唱,小一辈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体面的
事,任何一下乡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 的,是个人才的,哪一个何曾未登过台,起码不能吼一阵乱弹呢!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
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
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
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与他们,要和“西凤”白酒, 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与那些年长
的农民聊起来,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
他们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他们缺的是高超的艺术享受,他们教育自己的
子女,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的迷丽的童话,而
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
诵出剧本,虽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从那一圈胡子的嘴里吐出来十分
别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高兴了,唱“快板”,高兴得像被烈
性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
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来,美给了别人的享受,美也熨
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当他们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在月在中天的庄
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那种难以想象的狂喜,激动,雄壮,与那些
献身于诗歌的文人,与那些有吃有穿却总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 么伟大的永恒的爱情是多么渺小、有限和虚弱啊!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 了两个秋冬,所到之处,村村都有戏班,人人都会
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田野里去,远远看着天幕
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细细辨认着田埂土,
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高高的土屋上的窗口里就飘出
一阵冗长的二胡声,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猛然发现了自己 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
每到农 闲的夜里,村里就常听到几声锣响:戏班排演开始了。演员们
都集合起来,到那古寺庙里去。吹,拉,弹,奏,翻,打,念,唱,提袍
甩袖,吹胡瞪眼,古寺庙成了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导演是老一辈演
员,享有绝对权威,演员是一定几口,夫妻同台,父子同台,公公儿媳也
同台。按秦川的风俗:父和子不能不有其序,爷和孙却可以无道,弟与哥
嫂可以嬉闹无常,兄与弟媳则无正事不能多言。但是,一到台上,秦腔面
前人人平等,兄可以拜弟媳为帅为将,子可以将老父绳绑索捆。寺庙里有
窗无扇,屋梁上蛛丝结网,夏天蚊虫飞来,成团成团在头上旋转,薰蚊草
就墙角燃起,一声唱腔一声咳嗽。冬天里四面透风,柳木疙瘩火当中架起,
一出场一脸正经,一下场凑近火堆,热了前怀,凉了后背。排演到什么 时候,什么时候都有观众,有抱着二尺长的烟袋的老者,有凳子高、桌子
高趴满窗台的孩子。庙里一个跟头未翻起,窗外就哇地一声叫倒好,演员
出来骂一声:谁说不好的滚蛋!他们抓住窗台死不滚去,倒要连声讨好:
翻得好!翻得好!更有殷勤的,跑回来偷拿了红薯、土豆、在火堆里煨熟给
演员作夜餐,赚得进屋里有一个安全位置。排演到三更鸡叫,月儿偏西, 演员们散了,孩子们还围了火堆弯腰踢腿,学那一招一式。
一出戏排 成了,一人传出,全村振奋,扳着指头盼那上演日期。一年
十二个月,正月元宵日,二月龙抬头,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日过端午,
六月六日晒丝绸,七月过半,八月中秋,九月初九,十月一日,再是那 腊月五豆,腊八,二十三……月月有节,三月一会,那戏必是上演的。戏
台是全村人的共同的事业,宁肯少吃少穿也要筹资集款,买上好的木石,
请高强的工匠来修筑。村子富不富,就比这戏台阔不阔。一演出,半下午
人就找凳子去占地位了,未等戏开,台下坐的、站的人头攒拥,台两边阶
上立的卧的是一群顽童。那锣鼓就叮叮咣咣地闹台,似乎整个世界要天翻
地覆了。各类小吃趁机摆开,一个食摊上一盏马灯,花生,瓜子,糖果,
烟卷,油茶,麻花,烧鸡,煎饼,长一声短一声叫卖不绝。锣鼓还在一声
儿敲打,大幕只是不拉,演员偶尔从幕边往下望望,下边就喊:开演呀,
场子都满了!幕布放下,只说就要出场了,却又叮叮咣咣不停。台下就乱
了,后边的喊前边的坐下,前边的喊后边的为什么不说最前边的立着;场
外的大声叫着亲朋子女名字,问有坐处没有,场内的锐声回应快进来;有
要吃煎饼的喊熟人去买一个,熟人买了站在场外一扬手,“日”地一声隔
人头甩去,不偏不倚目标正好;左边的喊右边的踩了他的脚,右边的叫左
边的挤了他的腰,一个说:狗年快完了,你还叫啥哩?一个说:猪年还没
到,你便拱开了!言语伤人,动了手脚;外边的趁机而入,一时四边向里
挤,里边向外扛,人的旋涡涌起,如四月的麦田起风,根儿不动,头身一
会儿倒西,一会儿倒东,喊声,骂声,哭声一片;有拼命挤将出来的,一
出来方觉世界偌大,身体胖肿,但差不多却光了脚,乱了头发。大幕又一
挑,站出戏班头儿,大声叫喊要维持秩序;立即就跳出一个两个所谓“二
干子”人物来。这类人物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却十二分忠诚于秦腔,
此时便拿了枝条儿,哪里人挤,哪里打去,如凶神恶煞一般。人人恨骂
这些人,人人又都盼有这些人,叫他们是秦腔宪兵,宪兵者越发忠于职责, 虽然彻夜不得看戏,但大家一夜满足了,他们也就满足了一夜。
终 于台上锣鼓停了,大幕拉开,角色出场。但不管男的女的,出来偏
不面对观众,一律背身掩面,女的就碎步后移,水上漂一样,台下就叫:
瞧那腰身,那肩头,一身的戏哟是男的就摇那帽翎,一会双摇,一会单摇,
一边上下飞闪,一边纹丝不动,台下便叫:绝了,绝了!等到那角色儿 猛一转身,头一高扬,一声高叫,声如炸雷豁啷啷直从人们头顶碾过,全
场一个冷颤,从头到脚,每一个手指尖儿,每一根头发梢儿都麻酥酥的了。
如果是演《救裴生》,那慧娘站在台中往下蹲,慢慢地,慢慢地,慧娘
蹲下去了,全场人头也矮下去了半尺,等那慧娘往起站,慢慢地,慢慢地,
慧娘站起来了,全场人的脖子也全拉长了起来。他们不喜欢看生戏,最 欢迎看熟戏,那一腔一调都晓得,哪个演员唱得好,就摇头晃脑跟着唱,
哪个演员走了调,台下就有人要纠正。说穿了,看秦腔不为求新鲜,他们 只图过过瘾。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面对着这样 的观众,秦腔
是最逞能的,它的艺术的享受,是和拥挤而存在,是有力气而获得的。如
果是冬天,那风在刮着,像刀子一样,如果是夏天,人窝里热得如蒸笼一
般,但只要不是大雪,冰雹,暴雨,台下的人是不肯撤场的。最可贵的是
那些老一辈的秦腔迷,他们没有力气挤在台下,也没有好眼力看清演员,
却一溜一排地蹲在戏台两侧的墙根,吸着草烟,慢慢将唱腔品赏。一声叫
板,便可以使他们坠入艺术之宫,“听了秦腔,肉酒不香”,他们是体会
得最深。那些大一点的,脾性野一点的孩子,却占领了戏场周围所有的高
空,杨树上,柳树上,槐树上,一个枝杈一个人。他们常常乐而忘了险境,
双手鼓掌时竟从树杈上掉下来,掉下来自不会损伤,因为树下是无数的 人头,只是招致一顿臭骂罢了。更有一些爬在了场边的麦秸积上,夏天四
面来风,好不凉快,冬日就趴个草洞,将身子缩进去,露一个脑袋,也正
是有闲阶级享受不了秦腔吧,他们常就瞌睡了,一觉醒来,月在西在,戏 毕人散,只好苦笑一声悄然没声儿地溜下来回家敲门去了。
当然,一 次秦腔演出,是一次演员亮相,也是一次演员受村人评论的
考场。每每角色一出场,台下就一片嘁嘁喳喳:这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子,
谁家的媳妇,娘家何处?于是乎,谁有出息,谁没能耐,一下子就有了 定论。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总是就在这个时候进行。据说有一媒
人将一女子引到台下,相亲台上一个男演员,事先夸口这男的如何俊样,
如何能干,但戏演了过半,那男的还未出场,后来终于出来,是个国民党
的伪兵,还持枪未走到中台,扮游击队长的演员挥枪一指,“叭”地一声,
那伪兵就倒地而死,爬着钻进了后幕。那女子当下哼一声,闭了嘴,一 场亲事自然了了。这是喜中之悲一例。据说还有一例,一个老头在脖子上
架了孙孙去看戏,孙孙吵着要回家,老头好说好劝只是不忍半场而去,便
破费买了半斤花生,他眼盯着台上,手在下边剥花生,然后一颗一颗扬手
喂到孙孙嘴里,但喂着喂着,竟将一颗塞进孙孙鼻孔,吐不出,咽不下,
口鼻出血,连夜送到医院动手术,花去了七十元钱。但是,以秦腔引喜的
事却不计其数。每个村里,总会有那么个老汉,夜里看戏,第二天必是头
一个起床往戏台下跑。戏台下一片石头、砖头,一堆堆瓜子皮,糖果纸,
烟屁股,他掀掀这块石头,踢踢那堆尘土,少不了要捡到一角两角甚至三
元四元钱币来,或者一只鞋,或者一条手帕。这是村里钻刁人干的营生,
而馋嘴的孩子们有的则夜里趁各家锁门之机,去地里摘那香瓜来吃,去谁
家院里将桃杏装在背心兜里回来分红。自然少不了有那些青春妙龄的少男
少女,则往往在台下混乱之中眼送秋波,或者就悄悄退出,相依相偎到黑 黑的渠畔树林子里去了……
秦腔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凡是到这些村庄去
下乡,到这些人家去做客,他们最高级的接待是陪着看一场秦腔,实在不
逢年过节,他们就会要合家唱一会乱弹,你只能点头称好,不能耻笑,甚
至不能有一点不入神的表示。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国家领
导人,一是当地的秦腔名角。即是在任何地方,这些名角没有在场,只要
发现了名角的父母,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
就是在半路上挡车,只要喊一声:我是某某的什么,司机也便要嘎地停 车。但是,谁要侮辱一下秦腔,他们要争死争活地和你论理,以至大打出
手,永远使你记住教训。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
的,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
舞台,人只要在舞台上,生,旦,净,丑,才各显了真性,恶的夸张其丑,
善的凸现其美,善的使他们获得美的教育,恶的也使丑里化作了美的艺 术。
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八百里秦川
的劳作农民只有也只能有这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 民众,他们的家乡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
1983年5月2日草于五味村
编辑本段【长篇小说:《秦腔》】作 者:贾平凹
简
介:以贾平凹生长于斯的故乡棣花街为原型,通过一个叫清风街的地方近二十年来的演变和街上芸芸众生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生动地表现了中国社会的历史转型给农村带来的震荡和变化。小说采取疯子引生的视角来叙述。清风街有两家大户:白家和夏家,白家早已衰败,因此夏家家族的变迁演便成了清风街、陕西乃至中国农村的象征……
《秦腔》是贾平凹的第12部长篇小说。内容涉及其家乡陕西省丹凤县棣花镇的故事。作品以细腻平实的语言,采用“密实的流年式的书写方式”,集中表现了改革开放年代乡村的价值观念、人际关系在传统格局中的深刻变化,字里行间倾注了对故乡的一腔深情和对社会转型期农村现状的思考。书中大部分人和事都有原型。贾平凹称“我要以它为故乡竖一块碑”。